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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展新聞

拒絕噤啞無聲——檢閱2019桃影的政治社會議題片單

2019-08-24

文 / 丘德真(文字工作者)
圖/2019桃園電影節提供

 

噤聲,是暴政的基本手段。在華語世界中,較為人熟知的例子,首推兩千多年前秦始皇,以焚書坑儒撲滅反對聲音。大約一百年後,漢武帝獨尊儒術並罷黜百家,算是秦始皇的2.0版——除了噤絕異議聲浪,更要積極地構築一套有利鞏固皇權建制的意識型態。古往今來,專制政治總是離不開類似的噤聲套路;也因此,任何從下而上的造反抗爭,都得從搶奪發言權開始。本文從今年桃園電影節側重探討政治社會議題的作品中,挑選具代表性的6部,分別展示著異議發聲的多元可能性。
 

歷史史料編纂權的持久陣地戰

 

《瘋狂秘錄:瑪麗恩之真相全揭計畫》(Recorder: The Marion Stokes Project)講述非洲裔女性知識分子瑪麗恩・史托克(Marion Stokes)的生平故事。面對種族及性別平等遙遙無期的美國社會,她堅持以一個人力量,並以一輩子的時間來與之抗衡。

 

電視媒體每天播放的每一段影片,終究會成為日後歷史學家的原始論述素材。而史托克從1975年起,每天不間段地持續錄下各個主要頻道的電視節目,直到2012年逝世為止,她一共留下了7萬多卷錄影帶。要將詮釋歷史的發言權下放到廣大民眾,這就是她的終生志業。為此,她長期動員8台錄影機全天候啟動,算是一場攸關歷史史料編纂權的持久陣地戰。
   
生活本來就是一場抗爭

 

有別於史托克細水長流的抗爭,《你家小孩我來教》(Farming)所講述的,卻是一段因為現實環境所迫,導致生存意志幾乎被消磨殆盡的青少年成長歷程。故事主人翁安尼登所遭遇的情節,主要是以本片導演兼編劇本人的真實成長過程為藍本。 

 

非洲裔少年安尼登,不堪遭受極右派光頭黨的肢體和言語欺凌,於是乾脆加入壓迫者陣營。本以為是識時務者為俊傑,打不過對手就乾脆加入對手——雖然帶來短暫平靜,但盲目實用主義從來不是治本之道。一廂情願地以為向惡勢力效忠,就能卸下膚色的重擔;熟料,種族主義幽靈始終陰魂不散。本片旨在說明,以揚棄尊嚴換取生存空間的投降主義,終究是自欺欺人。

 

《街區少年日記》(17 Blocks)裡的艾馬紐,比《你家小孩我來教》主角稍微幸運一丁點;鄰里街頭沒有極右惡棍出沒,家人之間感情尚算融洽。但身處在底層社會,艾馬紐始終無法與暴力犯罪保持距離。他從小性格開朗、好學聰敏,而且意志堅強;好不容易長大成人,本應前途無限,但卻在一宗搶劫案件中被歹徒槍殺。與其說是生死由命,不如說是底層社會的共同宿命。據統計,在艾馬紐生活的社區,遭遇槍殺身亡的比率,位居美國前列。

 

重構艾馬紐生前死後的點滴記憶,一方面彰顯常民生活中的人際情感價值,同時亦揭露出潛藏於社會深層的隱形不平等結構。《街區少年日記》故事中每一個人物的覺醒歷程,無非都是在提示著:生活本來就是一場抗爭。

 

以音樂、藝術挑釁軍人專政

 

有人窮盡一生與整個世界周旋;另外有些人則是適逢某次歷史機遇,隨興集結進而改寫歷史。《躁動嬉皮之巴西胡士托》(Taking Iacanga)片中的「巴西版胡士托」清水(Águas Claras)音樂節,橫跨整整10年,動員數以十萬人的嬉皮集結,以音樂撼動世界所牽動的後座力之大,本來已是空前絕後。更值得注意的,那是萌芽在軍人政府餘威尚存的時代——事實一再證明,歷史的進程,向來得依靠一群敢於向成年人說不的年輕人所啟動的。

 

清水音樂節在1984年舉辦最後一屆,可說是完成其歷史使命。其他以文藝表達挑戰主流價值的異議陣地,亦在地球各地相繼冒起。《激浪街頭,剛果最狂》(System K)所展示的,更是一個難得的例子。在物質基礎匱乏,軍人獨裁橫行無忌的非洲剛果,藝術家們僅有的,是自己的肢體,街道上搜集得來的垃圾,還有一顆堅持以藝術提出社會批判的頑強意志。

 

行動藝術(也稱行為藝術,Performance Art)一般被認為是始於20世紀初的達達主義,以革命性的藝術語彙挑戰歐洲式政治思維,進而對第一次世界大戰提出控訴。從《激浪街頭,剛果最狂》看來,剛果首都金夏沙所集結的創作群體,可說是將達達主義的異議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,其中最明顯的例子,是藝術家們將戰場和集體械鬥現場留下的子彈殼、大砍刀等回收物品,作為行動裝置的製作村料;同樣是針對大規模殺穆的武裝行動提出質問,可說是全球行動藝術史的新一輪高峰。

 

賤民能說話嗎?

 

同樣是對時局提出控訴,《何處是樂土》(Eldorado)可說是後殖民研究名言「賤民能說話嗎?」 一語的範例——當異議空間全面被封殺,反抗動能全面消失,就是萬劫不復的末日來臨。 

 

《何處是樂土》講述2010年代歐洲難民危機期間,數十萬名抵達義大利的尋求庇護難民處境;影片同時穿插一段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,一名流亡至瑞士的義大利難民真實故事。兩條敘事主線之間,彼此時空背景有著莫大距離,但兩者揭示難民對自身前途全無發言權的絕境,卻是驚人地雷同。

 

片名「Eldorado」意即「黃金之城」,出自歐洲千年傳說,指涉一個僅僅在人們幻想中存在,但卻從來沒有人親身探訪過的現世天堂——挪用相關典故,紀錄片作者藉此批判歐洲難民政策,甚至影射整個歐洲文明的偽善,箇中用意溢於言表。

 

瓦解主流文化霸權,搶奪異議發聲空間,是民間對抗制度暴力的必然手段。近在眼前的例子,有香港「反送中」運動——民眾持續利用網路直播,儘可能地將現場畫面即時擴散到成千上萬手機用戶眼前,以便抗衡親政府媒體的政治宣傳。而上述6部參展作品所展示的,或是個人就地起義,或是群體集結造反;或是持之以恆,或是一針見血⋯⋯既陳列了撼動主流文化霸權的各種可能做法,同時又是某種堅持異議以及拒絕噤啞無聲的政治宣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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